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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命
文/田太华
题记:
孙中山在南洋面对华侨为推翻腐朽的满清政府需要大家捐款时候说:“你们在国外的同志为了中国革命,不惜倾家荡产的捐钱捐物,我们在国内的同志是捐命。”
曾祖田茂山就是为革命捐命的人。
一、少年立志民族振兴
田茂山于1872年出生在酉阳州大江里田湾村,一个藏在武陵山深处的小村子。东面是巍峨的八面山,如一道苍青色的屏风舒展在远处;南面是秀丽的婆婆山,山形温婉,像一位俯身护子的母亲。酉水河从村侧蜿蜒流过,水清见底,两岸青山如黛,云雾缭绕,一年四季都像一幅泼墨山水。
他自幼聪明过人,过目不忘。
父亲田维表在六个儿子中最看好这个眉目清朗的孩子,常对人说:“茂山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八岁那年,田维表与妻子谢氏商量决定,将他送到了八百田私塾读书。
私塾陈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学问不算顶尖,却有一腔正气。他讲课时唾沫横飞,讲到激昂处,常常把戒尺拍得啪啪响。他给学生讲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讲到这里时,陈先生的声音会不自觉地颤抖;他讲岳飞的精忠报国,讲“还我河山”四个字如何力透纸背;他讲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这八个字,每一个读书人都该刻在骨头上。
田茂山听得入神,一双眼睛亮得像酉水河上的星子。
有一日,陈先生讲到清军入关时在江南的屠城,讲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堂上学生大多懵懵懂懂,有的在底下偷偷玩蛐蛐,有的打着哈欠。唯有田茂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
“先生。”他忽然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异常坚定,“学生有一事不明。”
陈先生一愣:“你说。”
“为何要剃发留辫?为何汉人的江山,要由满人来做主?”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几个年长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拿眼睛瞟门口,生怕有外人听了去。陈先生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田茂山面前,压低声音喝道:“茂山,慎言!这种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连你爹、你全家都脱不了干系!”
田茂山不服气地坐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倔强的石头。
但从那天起,陈先生发现,这个孩子读书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来敲私塾的门,掌灯了还不肯走。那双眼睛里,已经埋下了革命的种子——只是那时候,连田茂山自己都不知道,这颗种子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
二、崇拜历史人物
随着年龄渐长,田茂山读的书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他不再满足于私塾里的四书五经,开始四处搜罗各种禁书——《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明季稗史》……这些书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他托了很多人,从里耶一个老秀才那里借来,抄了一遍又一遍。每读完一本,他便在深夜的油灯下坐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油灯的火苗跳啊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母亲谢氏有时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他满手墨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抄满字的毛边纸。
“茂山,睡吧,天都快亮了。”
“妈,您先睡,我再抄一会儿。”
他最崇拜的历史人物,是石达开。
“翼王五千里入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真英雄。”田茂山对弟弟田茂顶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像有两团火在烧。田茂顶比他小五岁,性格沉稳老实,听了只是叹气:“哥,太平天国都败了几十年了,你还想这些做什么?咱们好好种地、做点小生意,日子总能过下去的。”“过日子?”田茂山一把推开窗,手指着窗外的村子,“你看看乡亲们过的什么日子!上个月,官差又来收‘猪税’,说家家户户养的猪都要交税,王老伯家穷得揭不开锅,就养了一头小猪仔,也被逼着卖了交钱。洋人的教堂修在龙潭镇,信洋教的就能免徭役,不信的就得多交粮。官府只管自己吃喝,满清朝廷只会割地赔款,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填窟窿——这样的日子,再过一百年也是地狱!”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变了调。田茂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田茂山常常一个人爬上村后的望粮堡山顶,坐在那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望着连绵的八面山出神。山风把他的辫子吹起来,衣角猎猎作响。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湖南,是湖北,是更广阔的世界。他想要走出去,想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机会。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六君子喋血菜市口。消息传到酉阳,已是几个月后。那天傍晚,田茂山从一个过路的货郎那里听说了谭嗣同的事——听说他本来可以逃,却偏偏不走;听说他在狱中写“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听说他临刑前高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田茂山听完,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向西边落下去。妻子白氏起来看了他好几次,不敢出声打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提笔在堂屋的墙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
“我以我血荐轩辕。”
字迹遒劲,力透墙壁。
三、在后溪秘密参加李伯诚反清组织
1905年,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革命的浪潮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却已经开始在西南边陲激荡起涟漪。
酉阳地处川、湘、鄂、黔四省交界,山高林密,官府统治薄弱,历来是反清势力的藏身之所。白莲教、太平军余部、哥老会……各种力量在这里交织,像地下的暗河,看不见,却一直在流淌。
这年秋天,田茂山在赶场时,结识了一个叫李伯诚的人。
那天后溪赶场,街上人挤人,卖桐油的、卖盐巴的、卖土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田茂山在茶馆歇脚,要了一碗老荫茶。对面坐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浓眉大眼,声如洪钟,一开口就是满口的江湖气。“这位兄台,看你不是本地人?”田茂山搭话。
“我就是后溪的,做点桐油生意。”汉子笑着拱拱手,“姓李,名伯诚。”两人从桐油的行情聊到今年的收成,从收成聊到官府的苛捐杂税,从苛捐杂税聊到朝廷的腐败——越聊越投机,越聊声音越低。李伯诚四下看了看,挥手叫来茶博士:“再沏一壶,找个清静的雅间。”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李伯诚的神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嘻嘻哈哈的生意人,目光锐利得像刀。“茂山兄,”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反清复明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咱们要的,是建立共和,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田茂山心头猛地一震。这十六个字他从未听过,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了心坎里。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溅了出来。
“算我一个。”他没有片刻犹豫,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伯诚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同盟会的十六字纲领和誓词。田茂山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然后,他接过李伯诚递来的笔,在名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田茂山。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那一天,田茂山正式加入了反清组织。
从此以后,他以做木材生意为掩护,赶着骡子,驾着货船,穿梭于酉阳、秀山、龙山的村村寨寨。骡背上驮着桐油和木材,夹层里藏着传单和武器。他的家,成了秘密联络点;他的货船,成了运送军火的工具。
妻子白氏隐约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从不细问,只是每次他出门前,都会默默往他的包袱里多塞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几块烤得金黄的苞谷粑。
“小心些。”她只说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田茂山拍拍她的手,把那三个字揣在心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氏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儿,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停步。
四、同宗人出卖举报
1910年,春。
经过几年的发展,李伯诚在酉阳一带已经联络了数百名同志,武器弹药也积攒了一批。长枪短铳、大刀长矛,藏在几个秘密的山洞里,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大家商议,准备在当年秋天举事,先攻占酉阳县城,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