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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和他的御用插画师佐佐木之间的合作相当有意思。学生时代的村上有次半夜在街上游荡,看见有张海报莫名其妙吸引人,直接揭下来拿回宿舍贴在墙上,默默看了好多年,直到画色消散。多年之后成为著名小说家的村上为杂志定期撰写两千字的广告文字专栏,对方指派的插画作者就是当年的海报作者:佐佐木。
佐佐木问村上,文章需要什么样的配图?
村上说:“特别相信你的画了。什么都行,只管画好了。看到你的画我再想故事。”
于是他们就用这么个模式,写写画画出了《羊男的圣诞节》等超级有趣的配图小故事。作为了解这种创作过程的读者,我们当然忍不住好奇的检查插画与文字之间配对关系:很容易找到画与文字内容一一对应的,但也常常有画家仅仅画了一片绿色、作者就敷演出整个草地野餐故事的。总之,内容与绘画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但文图气息始终相通,二者之间以某种有趣的直觉响应,简直忽略了逻辑的必要性。
用什么来构成一幅画的灵魂,这大概是所有的画家都要面临的问题。由答案的不同,绘画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为画家的画,和为读者的画。为画家的画是给同行看的,讲求流派的特色、理论的构建、技巧的纯熟,画家与目标读者或师或友,隐约含着搭台献艺、高手过招的意思,一笔一划如一招一式,有意为之、有本而来。
而为读者的画则全然抛掉这些,画家下笔时力求和读者站在同一位置,载歌载哭、同悲同欢。读者心里有几曲柔肠,画家的颜色、线条、布局、结构就直奔其感受而去。顾志珊的插画,就是后一种。他故意忽略了古典中国画里已成范式的构图、人物、线条、笔法, 把画面作为整体谋布一场气氛、一刻心软、一种感动。
这就是顾志珊自己给自己定义的“意象”。 他的这类型插画里,最常见的落款总是“顾氏意象工厂”。对他而言,画面传递出一种读者能够接收到、可以为之共鸣的“意象”,成为最高标准。除此之外,古法不足恤、时尚不足惜。所以他画最中国最传统的唐诗宋词,敢于整首整首的排进去印刷体的文本,而且杂用各种字体字号。这是他今年的新脑洞,纯抒情的画面突然因此多了某种抽身回顾的硬核感,好像一个人哭着哭着突然面墙睁开了眼;熟级而流的那些古典诗词因为字形字体的变化排布有了特殊的意味。“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因为排版的组合,第一眼看去简直组合成了新句:“春在愁风雨” 。读者在此处小小惊讶,从熟悉中得出了某种意外的惊喜。
但“意象”的思想,其实并不是顾志珊首创。他毕竟是插画家,内心深处对文字和读者的力量有比对图画本身更深的敬畏。叶嘉莹讲古诗,评价的标准是:“感发”。她认为诗歌的意义就在于感发,越是伟大的诗人,越是动人的作品,就越是包涵着感发的力量。“作者用一颗敏感的诗心把自己的感动传达出来,别人在读过作品之后也能从中产生同样的感动,甚至还可以从这种感动中生发出新的感动,感动发生,谓之感发”。也就是说,一个作品,不管其技巧如何、师承何方、风格中西、或是渊源有无,终极的评价标准只有一个:作品是否传达出感动,读者是否能接收到这样的感动,并从中生发出属于读者自己生命体验。
这就是顾志珊讲“意象”的真正含义。其本源来自中国最早的《诗三百》中风雅颂的传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从一个画面开始,讲述一种感受。因此意象不搭建理论、不限定形式、不可归类、不惧创新,直指人心,也只求人心。人心细微处如玫瑰花层层绽开,世界上没有两朵相似。所以他的画千变万化,哪怕是宋词系列,一画就是上百张,在如此类似的主题之下,画面千变万化,感触篇篇出新。
有的画,全幅几乎没有细节。“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一笔都不肯多落,在最轻最薄的颜色里,轻轻安放一个三笔两笔画出的小姑娘背影,满纸淡淡如洗,一川烟草风絮。“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则精益求精、画了再画,前景是深色繁复的迎客之松,松边白衣布袜简髻络腮胡之男子正徐步上坡,走向社林茅店四个团座聚笑之人。四人神态呼之欲出,有人持扇坦衣,有人翘首呼酒,有人举膝高据,有人颔首不语。桌上草草杯盘供笑语,梁间昏昏灯火话平生。更远处灶下柴火与空中明月疏星一一点染有色,画图故事徐徐展开,富庶之年触手可及。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则完全放弃了作者擅长的“清明上河图”式手卷的故事叙述方式,有意采用了平面的克制主义表达法。繁花满树几乎没有实感重量,树枝交织也层叠平铺、去掉了立体感,就连画面主角也几乎都用白描线条、不施明暗对比,仿佛一口气就将灰飞散去。这是不涉及物质的闲愁的“意象”,轻盈的、虚空的、弥漫的、但细微的、真实的、不可驱散的。
吴冠中在老年回顾自己的绘画生涯时说:“鲁迅才是我最崇敬的人,我曾幻想从事文学。我后悔避入了风景画这个防空洞,放弃了以艺术震撼社会的初衷。”他多次提到:文字才是真正深刻的东西,足以抚慰人心;而绘画作为美的修养,总还是隔了一层。近年来,顾志珊以绘画解说时代精神、福州风情、税收史话、唐诗三百,均取得良好社会反响。从这个意义上说,试图以绘画响应思想之细微、以意象触及人心之柔软,算是吴冠中的后绪足音。绘画因此成为和时代对话、和读者共感的方式,“什么都行,只管画好了”。
顾志珊,现任国家税务总局福建省税务局教育处处长,福建美术家协会会员,省直机关文联理事,省直机关美协副主席。
70后,女,生于福建宁德,就职于国家税务总局宁德市税务局。
组图:顾志珊
文字:金丹丹
编辑:吴 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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