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国段氏家族源流考

谈到大理段氏总管，首先，我们不得不讨论一下有关其家族的源流问题。因为，学术界长期以来，有关大理国主段氏家族的来源问題的某些陈旧观点，是我们不能苟同的。

学术界主要流行的说法是，段氏之先是武威郡人。”武威“即今甘肃武威，汉元狩二年（前121年）置郡……因此说，大理段氏家族来源于西北的甘肃武威郡。

这是因袭了元张道宗《纪古滇说集》、明杨慎《滇载记》明李元阳编纂《万历·云南通志》、清王崧本《南诏野史》等系列著作“大理国段氏武威人"的观点。所谓“武威"指的是郡望，即祖籍或籍贯。所以有些人就明白地说大理国王段氏家族为甘肃省武威郡人。这种观点在史学界相沿几百年,并有一定的市场。不得不澄清一下。

据我们考证，大理国王段氏家族根本不是武威人，而是大理喜洲白族人。段氏自认为是本地土著居民，是九隆后裔。

请看大理段氏自己的家族史料吧！

大理喜洲段氏祖茔明正统九年（1444年）《乡进士例文林郎世袭云骑尉拟谥文庄先生寿山段公墓志铭》说：“公讳福，字寿山，姓段氏，乃九隆族之后。”所谓“九隆族之后”，这里先要考证一下"九隆”的来历。

查“九隆"神话载于晋常璩《华阳国志·南中志》：“永昌郡，古哀牢国。哀牢，山名也，其先有一妇人，名日沙壶，依哀牢山下居，以捕鱼自给。忽于水中触有一沉木，遂感有娠。度十月,产子男十人。沉木化为龙出，谓沙壶曰：‘若为我生子，今在乎？’而九子惊走。唯一小子不能去，陪龙坐，龙就舐之。沙壶与言语，以龙与陪坐，因名曰元隆，犹汉言陪坐也。沙壶将元隆居龙山下。元（龙）（隆）长大，才武。后九兄曰：‘元隆能与龙言：而黠有智，天所贵也。共推为王。时哀牢山下复有一父一妇，产十女，元隆兄弟妻之。由是始有人民，皆象之，衣后着(十)尾，臂胫刻文。元隆死，世世相继，分置小王，往往邑居，散在溪谷，绝域荒郊，山川阻深，生民以来，未尝通中国也。南中昆明祖之，故诸葛亮为其国谱也。

《南诏野史》又云，“哀牢有一妇，名奴波息，生十女，九隆兄弟各娶之，立为十姓，曰董、洪、段、施、何、王、张、杨、李、赵。九隆死，子孙繁衍，各据一方，而南诏出焉。"段氏为九隆后裔的记载源出于此。说明段氏与其它白族名家大姓一道是洱海地区的土著民族，他们认为远在二千年前的汉晋时期所产生的“九隆神话”的“九隆”就是他们共同的祖先。

喜洲阁洞塝村《段氏续修族谱序》说：“吾段氏僻处西南，素称土著，自宋祖辨别华夷，吾远祖以南人服德为蛮夷大长。逮元明南征，段氏率土归化，举踵内响者，或任以抚彝之司，庆延后世。……吾祖连胜公居叶榆之阁洞塝村，自明迄今，瓜棉椒衍，元元本本……”这是段氏家族自己撰修的家史，强调段氏是土著。

从文物考古方面来说，大理地区现还有几块古碑可以说明问题。

其一、洱源邓川旧州明正统二年(1437年)《故酋长段公墓志铭》载“段氏之先，出自于滇，代蒙有土，禄位相传。”明确说，大理国段氏的祖先是出自于滇省，即今云南省。滇是大地名，具体在滇的什么地方呢？碑文又载：“段为南诏之著姓，掌按其谱录，自唐开元以来，享禄位名势者比比焉。厥后子孙蔓延兹土，有曰忠国者，初名俭魏，喜脸（应为睑）定子邑人，即其始祖也。自幼好武骑，蒙氏据有邦时，阁罗凤举为清平官，而子孙皆袭其爵，六世孙思平，生有英质，豪杰迈人，徒居通海，拜节度使。”

从这些史实我们可知：

第一，段姓是南诏之著姓，即名家大姓。

第二，段姓始祖忠国，是大理喜洲定子邑白族人。

过去很多人不了解喜洲的白语村名及其变迁，不知定子邑在何处，据我们研究，确知为疋子邑。“疋子”为白语，疋也可写为匹，有匹配择偶之意。子，是街场之意。匹子有择偶场合之意。是古代白族人“绕桑林”歌舞盛会。男女择偶的地方。后因泥石流侵扰，歌会地点迁到附近庆洞庄的神都。这里有一块荒草坪，后逢戌日在此赶集，汉语称为“狗街”，白语乃沿称“疋子”不变。这“疋子”南为庆洞庄，北为院塝村，西弘圭山下为江渡村。明代曾在这里设弘圭乡。疋子邑泛指其四周的几个村子，但也包含了段思平的诞生地院塝村。院塝村白语称“ waiboud,"是有水磨的坡地之意，该村处于万花溪坡地畔，古代用溪水落差在此创建了二三十座水磨水碓，故有此名。院塝至今有段氏居住，其村北的阁洞塝村至今保留有6部段氏家谱、族谱，其段氏至今一直保存白族语言、宗教和风俗习惯等。

其二、喜洲三灵庙明景泰元年（1450年），杨安道撰的《三灵庙记》载：喜睑“院塝有一长者乏嗣，默祷其囿，种一李树，结一大果实堕地，现一女子姿禀非凡，长者爱育，号曰白姐阿妹，蒙清平官段宝珑聘为夫人……生思平、思胄，号先帝先王。思平辛酉岁生，国号大理。”剥去其君王诞生不凡的感生神话外衣，可以得知：段氏祖籍喜洲的院塝村,大理国王段思平父亲名段宝珑，母亲为白姐阿妹。因三灵庙是大理国段氏的祖庙，其碑记是值得重视的。

那么有的书上“大理国段氏武威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细查各种史料,我们得知“武威”是段氏曾经得到的一个封号，而不是籍贯。

段氏为白族大姓之一。段姓的祖先在唐代南诏国任了五代的清平官(相当于宰相)，任了大理国二十二代国王，当了三代十一世云南省大理路总管，历明清至今段氏子孙都生活在云南各地。主要在大理。换句话说，段氏作为西洱河蛮的名家贵族获要职于南诏，独霸一隅于大理国，作云南大理总管于元王朝，衰落于明初，人才复出于清季。千余年来，在云南地方民族史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元代，段氏为大理总管，大理国末代国主段兴智的季父段福曾被蒙元皇帝封谥号为“武威公"。

《元史·信苴日传》“信苴日，僰(白)人也，姓段氏。其先世为大理国王，后累为权臣高氏所废。岁癸丑，当宪宗朝，世祖奉命南征，诛其臣高样，以段兴智主国事。乙卯，兴智与其季父信苴福入觐，诏赐金符，使归国。丙辰，献地图，请悉平诸部，并条奏治民立赋之法，宪宗大喜，赐兴智名摩诃罗嵯，命悉主诸蛮白爨等部，以信苴福领其军。兴智遂委国任其弟信苴日，自与信苴福率僰、爨军二万为前锋，导大将兀良合台讨平诸郡之未附者，攻降交趾。”

可知《元史》对大理国王段氏家族的民族成份的认定是十分确切的。是白人，即今天的白族。丝毫没有说是什么甘肃武威郡人的。

段福曾跟随段兴智朝觐过蒙元皇帝。并在平定云南的重要战役中建有重大的武功。明景泰《云南图经志书》卷七《元诗》部分里《春日白崖道中》七律一首的诗题日：“段福段氏后，封武威公。”注意这里指的是被封为武威公。所谓武威是一个封号而已,不是籍贯。

1956年在大理凤仪北汤天村发现的元代刊《藏经》中,《楼炭经》卷末附元至正九年(1349年)《大理赵州南大法藏寺在藏经记》里有“知州信苴贤，武威公之裔孙”之句。这是元代末期的文物，是可信的。文物上所载也是封号，即“武威公“。

大理喜洲元代《元故赵相副墓碑》也载有：赵实“怠老，诏升武威公，请，始创感通北山三真宝宫，仍以师之棕衣塑宫中观自在之像，延师迁往再光上刹，中奉大夫段信苴实、正奉大夫元帅段信苴忠……”说明赵实在年老时，得到蒙元皇帝下诏封其为武威公的官职之命令，赵实被邀请创建感通北山三真宝宫等建筑。从这通元代的碑文，也一再证实了武威是个封号。

明代云南首任布政司张紞撰大理《荡山寺(感通寺)记》碑载有：“元季兵燹，而中殿世尊火独不及，后段武威公感其异，因旧址构殿而华丽尤加焉。”

查大理段氏一族不仅被封为武威公，也还有被封为武定公的，如元代第一代总管段实(又作段日,或段信苴日)被蒙元皇帝封为武定公。据元泰定二年(1325年)李源道撰《大崇圣寺碑铭并序》有“南方既平，悉郡县之，控以大阃。大理亦厘为一郡，以段氏宗子袭为长民。中顺大夫总管隆之祖实，中奉大夫云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赠武定郡公。”“大理崇圣寺者，在郡之点苍下，蒙氏之所创也。寺既灾，武定公为大檀越，出已财，缮治庄严经像，殿庑奂然复新。”

末代大理总管段世给傅友德的《大理战书一》中有：“窍念我段氏，绍蒙有国，抗衡赵宋三百十有五年。会元朝翔兴，以小事大，首先内附，特命高祖武定公，仍旧管领大理、鄯阐、会川、建昌、威楚、姚安、鹤庆、永昌、腾冲等处州城并三十六酋长,悉听节制……"这是段氏家族自己撰写的文书，自称高祖段日为武定公，是不会有错的。

又查，在元代，被封为“武某公”的不仅段氏一族，如高氏也曾被封过。据姚安《重建阳派兴宝寺续置常住记》碑文载，蒙元皇帝曾封姚安路总管髙明为“武德公”。

总之，段氏所谓的“武威公”是一个封号，而非地望或籍贯。这是大理国史上长期以来没有很好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也是我们研究元代大理段氏总管史要讨论的重要间题。

在中国历史上被封“武威公”者比比皆是。

如，《周书·卷四·帝纪第四》载：明帝武成元年九月乙卯，“封皇弟俭为谯国公，纯为陈国公……昌平公尉迟纲为吴国公，武威公王雄为庯国公。邑各万户。”这里王雄就是武威公者。唐代也封过武威公，著名诗人李商隐写过《过故府中武威公交城旧庄感事(武威公玉茂元也)》的诗。

本文摘自：《元代大理段氏总管史》P41-P46页，

作者：张锡禄

云南民族出版社2006

书号：ISBN 7-5367-3633-9/K*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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